異鄉精靈的生存指南:第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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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條:兜售時務必留心旅店老闆

精靈米路蜷著身子縮著躺在木拖車裡,藏在貨物的下層,全身都被皮甲埋起來。

隨著木輪前進,地面起伏的坑洞顛得他很難受,皮甲的氣味也很刺鼻,但他無心在意那些,只能緊張地期望這個人類可以看在錢的份上把他送往約定的地方。

不曉得錢到底能夠多有效,在他的家鄉利爾沒人用錢,以物易物有效的只有各種菇類跟「芽草露」,拿其他東西交易都要看對方心情。

他已經被人類坑了一次,要不是他身為精靈的敏銳聽力,明天一早他就要被迷昏塞上領主的馬車了。

真不敢相信他的師傅這樣對他,他做為一隻極熟草藥的精靈徒弟,幫嗅絕不敏銳的人類師傅找過多少珍貴的草花漿果啊──結果那看起來親切又溫和的老太太竟然因為領主的幾句話就把他賣了!

米路迫於情勢不得不再相信一個人類──他得用最快又最不顯眼的方法離開城裡,被抓回去的後果不堪設想。

他在晃動的推車裡,無聲祈禱大地的庇佑。

木拖車走走停停了多次,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車身被拍了幾下。

「好了,精靈,你說的桑塔鎮到了。」

米路這才從皮甲堆裡鑽出來,清新又冰涼的空氣灌入肺裡讓他咳了幾聲,他看了看四周,確定是桑塔鎮才鬆了一口氣。

「小心點,別讓我商品掉到外面去。」

「嗯,非常謝謝你。」米路小心地下車,從錢袋拿出七個銀幣,本來要直接把剩下的整袋錢給商人,但他猶豫了:「我可以留著袋子嗎?」

商人應了一聲,從腰間解下包袱攤開,裡頭都是錢。

米路把剩下的硬幣全倒進商人的包袱裡,再把剩下的銀幣裝回自己的錢袋。對方滿意地點點頭,示意他可以走了。

他稍稍勘查周圍的環境,記得西邊有片樹林……

他走進林子裡,從腰包中拿出一小罐淺金色的芽草露擺在地上,脫掉七分袖長度的皮外套,倒了點芽草露在手心抹開,均勻地塗在臉、脖子和腳踝等所有衣物蓋不到的地方。

全都抹完一遍後,他深深呼出一口氣:「啊──舒服多了。」

一般精靈終日住在森林裡,樹蔭遮光效果極好,他們的肌膚白皙又敏感。一旦出了森林範圍沒有大樹遮擋就非常容易曬傷,芽草露對精靈的防曬效果非常好,堪稱精靈出門在外的必需品。

他有點慶幸自己到鎮上時才天還沒全亮,陽光對他來說還不至於太烈,只是有點刺。不然一個曬傷又要養好幾天。

「好想乾脆塗全身啊──」米路小聲嘟嚷,還是不太甘願地把芽草露瓶口的軟木塞塞回去。

這種時候還是放棄追求享受,滿足最低需求就好。

塗完芽草露,他把錢袋收在衣服裡面,把衣襬的繩子抽緊,又拉了拉上衣確定一切看起來沒有異常了,才把皮外套也穿回去。

「逃命真是太花錢了,才好不容易存了點錢,這下又要重新來過……」

他決定先吃點東西,順便打聽附近芽草的生長地點,多做點芽草露來,自用或賺錢都不錯──不過,在餐館開門前,他該先找個合適的樹洞窩下來定居。

餐館熱鬧得很。除了人類之外,也看得到其他精靈、獸人或者他也不曉得的種族,大部分是背著各式武器的冒險者,還有些看著就很精明的行商。環境嘈雜,有的喝酒吆喝,有的和同桌湊得極近商量事情。

米路低著頭穿過人群,快步到櫃檯點了兩條麵包,再要了一碗水,用木盤端到長桌坐下。他把麵包切成小片,一塊一塊抹著奶油吃,一邊偷偷觀察附近的人。

冒險者都不用問了,他們才不在乎食物以外的植物;其他商人可能會因為利益的關係不肯透露情報,或者更糟的是誤導他讓他白跑一趟。他需要找個在地人打扮的普通鎮民。

坐在斜對面的男人很符合他的需要:穿著普通的亞麻上衣、沒有麻煩的隊友同伴圍繞、行裝輕簡完全不像旅人或冒險者。

米路朝男人點了頭,對方疑惑地注視他──說來神奇,這個高壯的男人用螢綠色的眼睛直視他,卻沒帶給他什麼壓迫感。

「你好,請問你知道附近哪裡有長芽草嗎?」

「芽草?」

「啊,或者也有人叫它『精靈草』,」他邊說邊從腰包翻出一小團已經缺水略乾的芽草葉,攤開來放在掌心,「長得像這樣。」

「精靈草嗎……」男人從他掌心拿走芽草葉仔細看了看,然後稍微嗅了一下,「城鎮北邊近郊的高地有一些類似氣味的草,但我不確定是不是這種。」

「謝謝,那我過去看看。」

男人把芽草葉還他,「法師或巫醫也可能有這種草,你可以去找他們問問看。」

「好。」米路感激地笑了笑,不自覺陷入思考。

要是以前他聽到城鎮裡有巫醫或草藥師,一定會進一步打聽情報,備齊見面禮,用最快的速度去拜師。上個師傅就是他出村不久,到城裡沒幾天就找到的,但被坑過一次之後,他可不敢貿然行動了。

這次出逃他不拜師,打算自力更生。芽草露的作法他跟師傅學了八成,做點芽草露賣給其他精靈應該能讓他稍微賺點錢……就是可能要睡樹洞小半年了。

米路沒再說話,男人也就繼續用餐,沒有進一步交流的意思,後來男人用完餐就先走了。

──真令精靈安心。

至少在米路的印象中,對精靈特別熱情的人類都不是什麼好傢伙,態度普通或收錢辦事的還比較安全。

填飽肚子,目前為止都還算順利,米路的心情稍微平復了些,總算沒那麼緊張。

他幾乎沒怎麼休息就出發了,一路往北邊走,同時觀察桑塔鎮熟悉環境,記下市集與旅店的位置。

隨著他離開鬧區,周邊的民房越來越少,他向路人確認了兩次,確實是朝北邊高地的方向。

……哎,他好像小看了桑塔鎮的規模。在利爾說的近郊可不用走那麼久,現在這腳程都可以讓他從村頭走到村尾了。

他該多帶點水的。

米路越走越渴,太陽也曬得他皮膚泛紅,只好在樹蔭下稍微休息,珍惜地喝一些水,然後補擦一點芽草露。

附近已經不是村裡那種隔了好遠才有一棵大樹的景觀,而是道路兩旁高草密集,走一小段路就有棵樹可以遮蔭。

這棵樹很大,樹幹低矮處長了好幾棵飽滿水潤的蘑菇。

「嘖。」

米路一度想把蘑菇們摘起來擠扁,把水榨出來喝,可是沒捏幾下手就紅了──完全行不通啊,碰到皮膚就這樣,他怎麼說也不敢喝下去。

「……我要是不過敏就好了。」

他不得不用土搓過脹紅的手指,手上過敏造成的熱癢感才慢慢褪去。

「算了,說什麼夢話呢,要是我不過敏哪還需要離開利爾呢……」

米路搖搖頭,甩開不切實際的想法,繼續向前。

「哇──!」

又爬過兩個小坡之後,他順利到了長滿芽草的高地。

這裡芽草的生長範圍非常驚人,一望無際。即使每天採每天做,說不定都賣不完……如果他留下一小部分芽草,不要全都摘光的話一定可以生生不息的,那就等於是一片不用自己照顧的芽草園了!

「原來桑塔鎮不只居民相對好相處,連土地都這麼棒啊。」

米路興奮地開始採草大業。

他一路挑長得夠高夠大的芽草從中間折下,略過那些矮小、還沒長好的,還沒過午,他採集的草量就讓他就抱滿一大把,他立刻踏著輕盈的步伐回程。

芽草大豐收讓他心裡美到不行──將來要是再遇到那個好心人,一定要給對方一點回報才是。

把大把芽草抱回樹洞收好,米路趁著市集還沒散,趕緊去買了煮鍋、藥缽、燒火用的炭燃晶和一些提煉用的消耗品,一回樹洞就馬不停蹄地開始提煉芽草露,忙到傍晚才稍稍停下,把提煉好的成品放涼,準備分裝。

這時他才有空拿在市集順便買的乾麵包開始啃。

「唔……大致算是成功了,只是顏色深了點啊……」餓到胃有點疼,但他心情不錯。

米路邊吃邊把自己提煉的芽草露拿到陽光下細看,「果然沒有師傅的獨門秘方還是有差──嗯,那就賣便宜一點吧。」

然後,夜幕低垂。

鎮上旅店有好幾家,他跟著人潮混進其中一間旅店的大廳,向其他精靈兜售芽草露。

「我想要一罐,你想要什麼?」客人依照精靈間的交易習慣問他。

「三十個銅幣。」

「銅幣?」對方挑眉,「你真奇怪,不要食物,寧願要那種石頭一樣的東西。」

米路沒有反駁,只是微笑:「錢不方便的話,菇類以外的食物也可以。」

「啊……」對方一瞬間尷尬起來,「抱歉,我不知道你是『過敏者』。」

「不要緊。」

對方有點僵硬地掏錢,米路決定緩和一下氣氛。

「要是你可以推薦附近好吃的食物,我會很感激的。我才剛到這裡,不太熟悉。」

「嗯──蒼鷹旅店吧,在鐵匠鋪隔壁兩間。他們的馬鈴薯燉菜很好吃。但別在那住,有點貴。」

「啊,好的,謝謝妳。」

客人給了他錢,也收下了東西,在米路要走的時候,客人多問了一句:「那個……你有固定的冒險團了嗎?」

米路心想這真是個美麗的誤會──他的紫眼睛讓他「看起來」很像那種有強大魔法體質的精靈,可惜他沒有。

他還有七罐芽草露得賣,懶得解釋那麼多,乾脆謊報了:「很遺憾,已經有了。」

「那沒事了,謝謝你。」

接著他在同家旅店又賣出了兩罐,一百多枚銅幣在他身上,真是甜蜜又沉重的負擔。

他在前進下一家旅店之前,先回了樹洞把得來不易的銅幣扛回樹洞挖坑埋好。

作為一隻精靈,米路覺得人類這種用東西換錢、再用錢換東西的習慣真的很麻煩,但偏偏這麼換比較划算,為了買到最大量的糧食,他也沒得選。

好的,蒼鷹旅店。

乍看之下覺得外面的格局有點怪,旅店木屋後面還圍了很大範圍的柵欄,卻也不是農地,雜亂地生著雜草。

比較像樣的也就那一口井。

米路趁著夜色偷偷去打了點水喝,默默裝滿了水囊,又用袖子把嘴邊和水囊外面擦乾了,才跟著人群混進旅店。

才推開門溫暖的氣息就撲面而來,空氣中散發著酒氣和一些食物混在一起的香味。

也許在上間旅店把運氣用光了,旅店一樓一位精靈都沒有。

沒關係,等等看吧。

米路盡量自然地挑了個位置坐下,裝著一副在等友人從房間出來的樣子,狀似無聊地盯著火把,不時用手指敲敲桌面。

旅店一樓的人來來去去,他附近吃飯的人不知不覺就換了一輪。

中間偶爾有精靈出現,但剛好這幾位都對補充芽草露沒什麼興趣,也許是對方還有一堆存貨……他還是認認真真地向每個拒絕他的精靈表示:他會在桑塔鎮待一段時間,需要的話可以先跟他預訂,他可以送到旅店的。

而客人們通常只簡單點個頭就匆忙走了。

米路安慰自己這沒什麼,芽草露總會用完的,他們要是用完了又不耐煩去其他鄰近精靈村落的地方買,就會先找他。

「為什麼你的芽草露顏色這麼深呢?」新攔到的客人從腰包拿出自己的那管,是更淡更透的漂亮淺金。

「也許是配方細節不太一樣。」米路解釋,「不過不要擔心,它還是很有效,而且是今天才做的,可以接著用很久。」

客人搖搖頭,「但我用這麼黃的芽草露皮膚會泛黃,不好看。」

「好吧。」

客人看來不太領情,走了。

「呼……」米路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肩膀稍微垮了下來。

「在人家旅館賣東西哪──沒人告訴你這樣容易惹麻煩嗎?」

米路身後突然出現一道渾厚的聲音,他有些僵硬地轉回去看,櫃台後面的男人逕直向他走來。

「是你?」高大的男人眉毛一挑,「看來我告訴你藥草的生長地完全是在找自己麻煩。」

被那雙綠眼睛盯著,米路覺得自己早上用餐時的評價錯了──男人放鬆吃飯的神情是一回事,但沒表情的樣子看起來真是威嚴,還有點兇。

「呃……」米路立刻決定裝作不諳世事:「依人類的習俗,這裡不能賣東西嗎?」

「不能。除非你是旅店的夥計,或者事先談過合作的商人。」

「這樣啊,我不曉得,真對不起……」米路牙一咬,「那、那這樣吧,我的收入讓你抽成好嗎?」

「這不是錢的問題。」老闆面無表情,一點都沒動搖。

完蛋了,錢果然沒他想像中的好用……

米路想逃,可又不想放棄交涉,他咬著嘴唇想藉口。

還沒等他想出來,老闆又說話了:「本店不歡迎娼館的人,賣迷香的也一樣。」

「……呃,我沒賣迷香啊。」米路覺得對方好像誤會到了什麼奇怪的地方,「芽草露就是精靈族防曬用的而已,你可以隨便找個精靈求證。」

老闆雙手叉在胸前,那姿態完全地不相信。

「真的嘛!這要是迷香,只要有精靈在路上走,大街上都不能看了──而且我賣迷香給精靈幹嘛?讓精靈們找自己麻煩?」

老闆似乎有點認同,表情稍微軟化了些,「既然是正當的東西,那你幹嘛來旅店賣?白天明明有市集。」

「我……我想快點賣完,好賺點錢回來買吃的啊。」米路說到這個就委屈,「今天買完提煉用的煮鍋之後,錢一下子少了很多,不趕快賣明天就準備餓肚子了。」

他還想再去採一趟芽草呢,正是需要體力的時候啊。

「噢。」老闆聽了沒再說什麼,轉身回櫃檯去了。

米路覺得對方好像沒有要為難他,可是講完突然就走了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小心翼翼地跟過去,「那個……你不喜歡人家賣迷香,那讓我賣這個應該可以吧?剛說的抽成還是算數的?」

「不必了,」老闆進了櫃檯,「不跟娼館沾邊就好。」

米路瞪大眼睛,氣場強大的老闆剛剛好像面無表情地……准了他在這做生意?他本來也就試著問問,沒想到對方竟然沒把他吼出去?

──老闆你人這麼好沒問題嗎?

──不會什麼人跟你裝可憐你都讓人在這做生意吧?這跟我印象中的人類不一樣啊!

他才想為了之前的事謝過人家呢,結果轉眼就再欠了一份人情是怎麼回事?

「那……謝謝了。」米路卡了半天不知道怎麼回應,這時候多說什麼感覺都很不知好歹,他也就勉強擠出個道謝。

老闆嗯了一聲,擺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得了允許,米路心安理得地選了一張桌窩下來,把剩下的芽草露全擺在桌上,乾脆就地擺攤了。

沒客人的空閒時刻,他遠遠地觀察老闆,對方在櫃檯和廚房忙進忙出,一下端料理上桌,一下回答客人問題,感覺很不容易。

老闆維德多少也有察覺精靈的視線,但他事情實在太多,沒空深究。

好不容易出餐結束,他櫃台上的大沙漏也快漏完了,再沒多久就要到營業結束的時間。

那精靈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也不知道最後精靈有沒有認出他來……認不得也好,上次見面時蘭納太太請假,整間旅店就他一個人,忙得三天沒刮鬍子,粗獷得幾乎要邋遢了。

說起來那隻精靈讓他印象挺深刻的,事情可能過去了……兩年吧?

那天晚上精靈就和所有沒趕上白天市集的旅客一樣,慢騰騰地在入夜後下樓吃晚餐,他自己來,沒有同伴,自動自發地選了吧檯位置。

維德順手給了他精靈用菜單──他店裡還有人類用跟獸人用的──誰知道眼前的精靈男子差點哭了啊!對方邊翻菜單邊吸鼻子,眼淚含在眼眶裡濕濕潤潤一層。

他不太會分精靈的年紀,但這位看起來生生比他常見到的精靈族小了一圈,看來也不像在外打滾過的樣子。

……不會還是小孩子吧?

「你怎麼了?」維德盡量裝著隨口問問的樣子,手上還要一邊倒準備要出的啤酒裝忙。

「……難得看到這個,」他晃了晃手上的精靈菜單,「想家。」

「哦。」

他以為對方會說個「沒事」什麼的,想不到坦然成這樣。

維德想了一下,「有特別喜歡的嗎?菜單上沒有我也可以做做看。」

反正精靈的主食就是各種菇類,雖然每種料理有固定的搭配,但不在家鄉時他們通常是願意將就不同種菇的。

半哭不哭的精靈別過頭去抹眼睛,他說:「給我人類菜單吧。」

「……啊?」

「啊,我對菇類過敏……」精靈顯得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謝謝你的好意,但我還是看看人類菜單點吧。」

「那好吧。」

後來他也不記得精靈到底點了什麼,只隱約記得對方一口接一口吃東西的樣子看起來滿幸福的,連帶地也讓他心情不錯。

維德邊想邊忙,他翻了翻壁爐燒剩的灰,淋了些水、翻翻灰燼確定沒有餘火。

……看來兩年後小傢伙成長了不少啊。

本來看小傢伙鬼鬼祟祟地攔客人,以為人家做的是什麼地下生意,當下他還有點感嘆世道艱難,但自己店裡的規矩不能壞,這才想把人請出去的。

沒想到對方似乎成為草藥師了,雖然有點迷糊,連材料長在哪都還問人──但對方說要拿這個餬口,應該也是做得不錯才敢這麼打算吧?

不知道對方明天會不會來?

他隨即為了自己的想法笑了笑,感覺想多了,明天精靈會不會已經離開桑塔鎮都不知道呢。

他又把旅店門口的火把熄了,插上沉重的大門閂,這才拎抹布擦桌子,把整個一樓大概打掃一遍。

在櫃台留著一根粗蠟燭,然後從抽屜裡拿出寫著「有事請敲紅色房門→」的木牌放在火把旁,這才進房休息。

隔天小草藥師沒有來,連著一個禮拜都沒來。

至此,維德覺得對方大概離開桑塔鎮了,旅人總是這樣子的,很平常。

蒼鷹旅店門上掛著小銅鈴,開門就會有響動。

某個晴朗的下午,銅鈴響時維德正在廚房洗碗,也就沒多在意,反正客人有事會喊他。

廚房門總是開著的,從櫃檯看進來容易得很。

「嗯……老闆?」

「需要什麼嗎?」維德應了才轉頭看他,「啊,你還在桑塔。」

「是啊。」米路說,「那個……你告訴我的地方長了很多芽草,幫了我很大的忙。嗯,賣芽草露的事情也是。」

維德友善地笑笑:「也沒什麼,你不用這麼在意。」

「你可以出來一下嗎?我想給你東西。」

「啊,好。」維德甩了下手,在廚師圍裙上擦乾,「你特別為了這個來?」

「嗯。」米路拿了一個小東西遞給他,「這個是『幸運的結』,精靈會送這個表達感謝和祝福,可以掛在衣服或東西上。」

「啊……」維德覺得自己也沒做什麼,對方這樣慎重其事有點不好意思,「這東西應該很重要吧?你真的要給我嗎?」

「嗯──這也沒有那麼正式啦。就是,其他精靈看到這個知道你曾經對精靈好,會比較友善,比如交易時願意多送你一朵蘑菇。」

得知這算普通禮物等級,不是什麼誇張的信物,維德稍微安心了點,「唔,但我也沒做什麼……」

「有的,」米路認真強調:「我用了在這裡賣東西的錢,換到了兩天市集的位置。最近多一點點錢,能吃喜歡的東西了。」

「……好吧,謝謝你。」維德把那個結收了下來,「至少讓我知道你的名字?」

「米路‧瓦塔爾。」

「我是維德‧托雷斯,很高興認識你。」

「我也是。嗯……那個『瓦』就是要像我唸得這麼長哦,不能縮短,就跟精靈耳朵比人類耳朵長一樣,是固定的。」

米路看維德有點呆住的樣子,連忙補充:「如果太難的話還是叫我米路就好了。」

「好的。」維德點頭,有點忍不住想笑。

簡短對話結束後,維德回到廚房洗碗,米路則是抱著他的芽草露去街上兜售了。

市集總是在空地,樹木稀稀疏疏的,前兩回擺攤都熱得他差點變成精靈乾,雖然生意比較好,但攤位比他想像中的貴好多。

感覺錢幣是有多換到一點,可是在擺攤過程中他自己也要擦更多芽草露……好像有點划不來。

這樣離自己存到足夠的錢,把坑他的前師傅綁回利爾審判還要好久啊──

「唉。」米路有點懊悔自己只熟精靈用的藥草跟人類傷藥,沒認真學其他受人類歡迎的配方,「是不是該去買本藥典呢?」

米路的生活還是在採草、製藥和兜售的循環中,混亂的新生活漸漸抓出規律,除了鎮上其中兩間旅店指名不准他進去兜售之外,其他都還好。

也因為兩間旅店的拒絕,輪著要跑的旅店相對少了,他去蒼鷹旅店窩著的時間漸漸多了起來。

大部分的時候都沒什麼問題──不要遇到盲目熱愛精靈的人馬的話。

「……就說了我有自己的冒險團,不需要你跟著。」米路用一慣的藉口搪塞邀他入隊的傢伙。

他在蒼鷹旅店的其中一張桌擺攤,桌邊硬是擠了隻超大超佔位的人馬,非常礙事地擋住了整個走道。

「你騙人──你明明老是在賣藥水!」

「就算我在賣藥水好了,那也是我的事情,你打擾到我做生意了,請你離開。」

好煩。

米路頭好痛,這隻渾蛋太大隻了,客人們都沒辦法靠近。

而且他還聽到旁邊有八卦的同族悉悉簌簌地說什麼這種追求好浪漫啊。

浪漫個鬼,他從小就菇類過敏,說穿了人馬族之所以跟精靈親近還不就因為他們就算完全彎腰也採不到蘑菇,偏偏他們又愛吃,當然纏著精靈求幫忙……明明理由隨便一想都覺得現實到爆炸,在精靈們口耳相傳間卻總有一堆人馬精靈的戀愛故事。

確實現實中精靈大多也喜歡跟人馬同行,因為對方的武力保護可以減少在外行走的諸多麻煩,要是成為對方的伴侶的話,還可以坐上馬背搭順風車,這輩子都不用煩惱馬車問題了。

──但這不是他,他一碰蘑菇就過敏,沒那個幫忙採菇的能耐,從小就沒有那種粉紅泡泡。

「可是,可是你真的很可愛呀。」

「……」

隔壁的人類冒險者聽了都汗顏──米路仗著良好的精靈聽力,完全可以聽到人類們的吐槽內容:「可惡,人正真好──我說那隻人馬,要是我說這種話還不馬上被當作變態打一頓。」

「我也認同他很可愛。」維德站在被人馬堵住的那條走道,「不過客人,您有點影響到本店動線了,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化成人形呢?」

米路對維德投以感激的眼神。

嗚嗚,有人罩的感覺真好!

他前兩天在別的旅店被這傢伙逮住時,被纏到他不得不放棄那晚的兜售機會,他明明一開始就表明自己過敏者的身分了,誰知道對方還是這麼死纏爛打!

人馬顯得不太高興,又自知理虧,只好往桌邊挪了挪,「我可以站旁邊一點。」

維德清了清喉嚨,「可是,您往旁邊站所空出來的空間,連最瘦小的地精也過不去。」

「……」

空氣凝結了幾秒鐘,最後人馬哼的一聲,「我離開就是。」

「感謝您。」

人馬在窄窄的走道轉不了身,要往櫃檯前空曠處的方向又被維德擋住,只好忿忿地邁開蹄子……十足尷尬地往後退。

最後人馬終於到了店門口稍寬的地方,終於趾高氣昂地轉回正面,往外走了。

「謝謝。」米路確定對方不回來了之後,對維德露出安心的笑容。

「沒什麼,」維德擺擺手,「自己的店,有什麼爭執還是該處理的。」

「啊……抱歉帶來麻煩了,」米路乾笑,「我沒有批評的意思,只是……人馬雖然能化人,但他們以馬身為傲,別人要他們化人是死都不會答應的。」

「我知道,就是知道他會氣走才那樣說的。」維德的表情不太好看,「外面這種事很多嗎?我在櫃檯看了一下,感覺你並不想理他。」

「滿常見的吧?這個不是最糟糕的,」米路撐著下巴稍微回想了一下,「還有龍族血統的傢伙上來就亂摸的呢──不過那種我會對著他眼睛灑一把胡椒就是了,根據他們的哀號,感覺有效。」

「……」

維德不知道該慶幸這小傢伙很能自保呢,還是該憂傷自己出面有點多餘。

大約是維德上次出面時動靜大了些,事情在旅客間傳開了。

米路大概也被當作是有靠山的, 被奇怪人士打擾的機率直線降低,米路細算了一下,近期被搔擾的次數甚至比他在城裡擺明當學徒時更少——也不曉得是維德講話有份量,還是長得夠份量。

至於維德那邊,則是覺得最近住房率莫名提升,精靈客人的比例稍微提高,對此他也稍微問過客人們,答案是沒問到,倒是換到了些羞澀的笑。

維德對此沒什麼反應,倒是米路這趟來蒼鷹旅店時,非常愉悅地提早售完,多了些時間,乾脆挪到吧台去點份餐,找老闆聊天。

「今天的生意意外地好啊——」

「恭喜。」老闆先倒了果酒給米路,「拿去,這個喝慢點。」

「好的好的,」米路撐著下巴,一手接過酒杯,看來心情很好,「你最近的生意也不錯吧?」

「是啊,看來是託你的福。」

「有同伴跟我打聽你的喜好、收不收徒呢。」米路啜了口酒,「你怎麼看?」

「……我啊?」維德看了米路兩眼,不確定對方的意思,「我想旅店的事不太適合拜師。我的意思是,嗯——對方可能在幫我忙,卻也不一定能學到什麼手藝。」

米路歪了歪頭:「所以是不收囉?」

「欸……」維德盯著米路看了一會,「也沒這麼絕對啦,如果有特別合適的也不是不可以?」

「……唔,那我會轉知的。」米路慢條斯理地回話,「你要進去幫我煮麵了嗎?」

「哈哈哈——好好,馬上去。」

維德進廚房忙,米路悠閒地望進去,覺得老闆精實的背影相當好看。

對方開始生火煮水,一一把食材清洗乾淨、切塊,沒多久就備料完成。鍋子上冒著白煙,老闆俐落地把麵扔進滾水裡,用隔壁的小煮鍋開始炒料,動作熟稔。

米路總覺得對方的動作就像他熬藥時那般自信……嗯,比起旅店老闆,或許更像大廚?

「來——囉——」

在米路恍神的當口,維德已經把他的餐點送到眼前。

「哇,好香!」

「很榮幸聽到你這麼說。」

維德笑笑,他多煮了一點麵,用自己的木碗裝著,一併端到櫃台,也算和米路面對面吃。

「對了,好奇一下,精靈是都有拜師習慣嗎?」維德態度輕鬆地問。

「會到人類城鎮的精靈差不多是吧,除了能跟魔物打架自己賺錢的冒險團,拜師學手藝是比較容易生存的方法。剛出村的精靈有師傅的話別人比較不敢動歪腦筋,而且師傅還管吃管住的,所以很多精靈喜歡吧。」

「嗯,所以你賣的藥水也是學來的?」

「對呀。」米路聳聳肩,「但我現在沒師傅了,決定自力更生。」

「已經出師啦?」

「不,」米路正在捲麵條的叉子停了下來,「我差點被賣掉,逃了。」

「……」維德的表情明白寫著我很抱歉。

「哎呀,所以師傅那套什麼的我是不信了,她甚至防著我學整套藥草配方呢——」他遺憾地搖搖頭,配了兩口酒,坐在對面的維德甚至能嗅到米路呼出來的酒香,「你要是收徒,可不能這樣啊。」

「不會的。」維德看著眼前的精靈,想了想,「那你現在沒有師傅的話,是不是比較……不方便?」

「本來是呀。」米路鼓著臉頰嚼著豐盛的茄汁麵,「不過你不是幫我出頭了嗎,所以麻煩少了很多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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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讓我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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